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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架、唱片与实体物

实体物相比数字内容是否具备独特性。斯多葛学派提倡的朴素生活日渐流行,让人开始思考实体物在实用之外的价值。
书架、唱片与实体物

在离职后的相当长一段时间,我开始对生活里的物品做减法。这些年关于简化生活的论调已经越来越多,显然不需要再对其中的基本逻辑做什么解释。然而在整理家里书籍和唱片的过程中,我慢慢有了一些新想法。

无论是斯多葛学派提倡的朴素生活,还是所谓断舍离的流行整理术,其核心观点都是围绕降低物欲来展开的,即减少生活中无用的物体。这当然无可厚非,事实上我在近一年中几乎清理了50%左右的用品,其中包含从未用到的厨具,只穿过几次的鞋子,以及我几乎快忘却的电子产品。整个过程进行得很顺利,因为它们对我的生活内容几乎没有贡献,清理掉这些冗余是必要且愉快的。
然而一旦你对某个概念或主张陷入执念,就很容易引起新的问题。当我的整理范围进入到书籍和唱片的环节时,我开始有了纠结,即这些实物对我是否具备意义。如果从完全功利的角度出发,电子书(文石、kindle)和流媒体平台(QQ音乐、spotify)能满足大部分阅读和听歌的需求,所以问题来了:实体物相对数字替代品而言,在载体上是否也是一种冗余,即多余品。

《半瓶 HALF》的拍摄地点

这其实是另一种角度的减法问题。 因为书籍和唱片在内容层面而言是有用的,焦点在于实体载体的必要性。这种争论在近些年并不少见:电子书与纸书都有各自的拥趸,实体唱片在被流媒体打压多年后,开始出现小众回潮。我当然是实物派的支持者,也基于这个出发点开始做《半瓶HALF》,但从未想过潜意识里的逻辑是什么,在看到Harold这篇《Buy Things, Not Experiences》之后,我想从四个方面聊聊实体物的魅力:

  1. 实体物的UI特性
  2. 信息过载
  3. 私有性
  4. 关注成本

实体物的UI特性

UI一词的广泛应用是伴随互联网时代而普及的,但实体物同样具备UI界面,这一点往往被忽视。在电子阅读物普及的过程中,搜索内容是经常被提及的功能,因为相比传统纸书这是一个巨大的性能提升,同样被认为更先进的特性还有诸如标注、名词归类、携带成本等功能。数字技术当然具备很多优势,在阅读《权力的游戏》时,你肯定希望借助Kindle的X-ray的力量来理清楚那些冗长的人名与地标。承认技术的好处从来不是问题,但如果因此就认为实体书完全不具备效率,就有点偏颇了。举个例子,在快速翻阅这一核心场景的体验上,纸书的效率是任何电子设备都不可比拟的,Amazon在这一点上正不断努力,但现实是作为一个数字硬件,交互成本相比实体物很难说具备优势。

用外汇券购买的1977年香港版本《侠客行》,购于北京友谊商店

一个可能存在的事实是:在当前的技术阶段,最低的人机交互成本存在于实体之上,而非数字硬件。你也许会觉得这样的言论违背常识,但只要想想iPhone的伟大之处正是让数字硬件的交互在一定程度上接近了对于实物的模仿,就不难理解这种优势了。

每当我搭乘飞机,坐在一个用电子阅读器阅读企业家常读的垃圾文章的企业家旁边时,企业家总是忍住不拿他的电子阅读器与我阅读的纸质图书进行比较,并对我的书赋之以鼻。据说,电子阅读器的“效率更高”它承载的是书的内容,是企业家称为信息的东西,而且携带更方便,他可以在他的设备里下载能装满一个图书馆的书籍,还可以“优化”利用他打商尔夫球的空闲时间。我从来没有听任何人说过电子阅读器和实体书的重太区别,比如气味、质地、尺寸(书是三维的)颜色、翻页的能力、与电脑屏相此的手感,以及导致我们的阅读感受莫名不同的隐性特征。讨论的重点往往是两者的共性(这个奇妙的设备多么像一本书。然而,当他将他的电子阅读器与其他电子阅读器比较时,他却会睁大眼睛盯住那些微小的差异。
via《反脆弱》by N.塔勒布

另一个经常被忽略的UI特性是实物的直观性。当你看到一本书,迅速识别它,拿起来开始翻阅,这样的场景几乎很难在数字硬件上快速复现,就像塔勒布所述,纸书是一个三维的物体,开始阅读它的摩擦成本是非常低的,我不知道你有没有那种在MAC上管理海量PDF的经验,在模糊寻找其中某些内容的情况下,交互成本是非常高的(不断滑动屏幕,辨别那些Finder窗口里的小字,锁定后双击打开,再关闭并切换到下一个)。

当然,以上这些电子设备的不便,往往被一个明显的优势所掩盖,即海量内容的携带。这当然是数字技术带来的巨大好处,同样的好处还有前文提到的搜索,索引等功能。描述实物UI的优势并不意味着要否定这些新技术的亮点,而是希望能陈述清楚不同载体各自具备的优势,电子阅读器当然很棒,但并不意味着某种整体性的超越。

同时引人深思的是:以“携带海量内容”为例,这种好处究竟对阅读带来了多大的实用提升?在一次通勤和旅行中,你究竟需要带着所少本书才能满足需求?在没有电子阅读器的年代,我们对于出行中所携带的书籍数量有很大的不满吗?这种需求究竟是过往时代的痛点,还是被夸大的某种需求?同样的问题也存在于音乐领域,也是下一个要谈的问题


信息过载

我们把话题从阅读转向音乐领域。在《半瓶HALF》第一期中,我们聊到一个问题:如今的流媒体平台让用户几乎可以随时听到全世界的音乐出版,但一个普通人在一天之内究竟需要提供多少音乐?如果说在单位时间内我们的注意力所能消费的内容是一个定量,那么流媒体提供的内容是否是一种过载。我不会虚伪地说怀念带着十张唱片出行的时代,但任何事物的度量不是非黑即白的,MD和iPod在某段时间内已经很好的解决了内容供给的问题,而流媒体平台把这种供给直接变为了相对的“无限”。我不怀疑方便的欣赏音乐是需求,但我很怀疑“无限”的选择是否有必要。还是那个问题:我们用来消费内容的时间总和并未变得更多,甚至在变少。在一个看视频都要两倍速的年代,你现在很难想象还会有人用一整个晚上来欣赏音乐(我相信好音乐是值得这样被聆听的,这是另一个问题)。对于专业用户来说,海量内容是好的,因为他们拥有做甄别和筛选的能力,但对于大部分普通用户,这种“无限”带来的往往是焦虑,给用户太多的选择是一个大忌,这是做产品再简单不过的道理,流媒体的海量推荐,本质上就是一种信息过载。

方便是好的,但超出了需求的方便却不一定总是带来益处,信息过载就是最典型的例子。人们有多久不再反复聆听一张专辑了?或者说,大部分用户已经根本不会再去完整听一张专辑了。有一种声音认为专辑是过时的概念,现在只要有足够好的单曲,用歌单的形式来组织内容就足够了。但如果我们足够尊重音乐的历史,就不会忘记专辑曾经是音乐理念最恰当的组织形式,披头士和鲍勃.迪伦们往往将专辑视为一个创作整体,乔布斯当年在itunes上单独售卖单曲的行为遭到音乐届的非议,一方面是影响了盈利模式,另一方面即是对创作模式的某种破坏。歌单的组织模式决定了不同风格和理念的杂糅,即便在主题上能做到一定的聚合,但这种聚合并不具备一种属于音乐人的个性审美,而更接近某种算法特质。

实体唱片因为其物理特性,其内容受到天然的限制。这种限制本身代表一种创作者的选择和审美质。从某一个欣赏音乐的场景出发(上班通勤、一次旅行、傍晚在家),数张专辑所能提供的内容往往已经足够了。而数量的有限也更能激发反复欣赏好音乐的可能性。

实体唱片看似麻烦的播放成本也更能带来沉浸感,当你想听音乐,找到它打开包装放并到唱机上,投入这一整套行为恰好能让人更用心的欣赏音乐,付出过的事物我们会更珍惜,这不是什么难理解的事情,轻易得到的东西,往往被轻易的否定。这种付出与流媒体音乐形成鲜明对比,很多音乐在听过几十秒后如果我们得不到快感,很容易就切换掉了,因为你只需要滑一滑,有人说这是自虐式的自欺欺人,我不这么看。工具会影响我们的使用习惯,包括耐心,很多事物需要一个慢热的过程,一个提供耐心的欣赏方式在此就是一种效率的体现,效率不是单纯的快。

本文的观点绝非谄媚实体物,而是试图找到它独特的价值。但就像电子书一样,流媒体平台也带来的绝佳的好处,其中最大的价值是发现音乐。但就像所有信息过载都面临的处境一样,技术是无罪的,海量的内容对于用户的甄别能力提出了要求,当你有能力进行判断和取舍的时候,它带来的是丰富性,但如果不具备这些能力,它往往将我们淹没入海洋,因为丰富的另一面是内容的良莠不齐,这永远是一把双刃剑。


私有性

在我书架的最顶层,存放着诸多旧书。这里面有傅雷译本的《幻灭》,也有80年代用外汇券购买的港版金庸。翻阅它们是一种无法描述的乐趣,你可以说这是35岁之后中年危机的怀旧,但我确定每个老物件都能让我想起一些以前的事,而这种私有回忆是非实体物大多无法提供的。

我关心这副皮手套,我微笑着看它们被风吹拂,因为它们已经在那儿陪伴了我这么多年。 虽然只值三块美金,而且已经补到无法再补,但是我仍然花了许多时间和精力去护理它们,因为我不能想象换一副新手套的感觉。 这种想法似乎很不实际,但是手套并不仅仅需要实际,其他事情也是如此。 by 罗伯特.M.波西格

波西格对手套的情感是基于一些物理特征的:破损与伤痕就像泛黄的纸张一样,提供了属于用户的特有印记。我们可以这样说,在80年代卖出的每一本《雪山飞狐》,到现在都是完全不一样的物品,电子格式的ePub或者Mobi不具备这样的特点(但Kindle阅读器具备,因为它是实物)。

傅雷先生翻译的《幻灭》,1980年出版

实体物在工业文明后被批量生产,但拥有者在使用的过程中会不断的重塑它,所有的使用痕迹都形成某种个性。我想这种个性才是情感的来源。我们会对一部老手机或旧书籍产生这种情感,但很难对一份10年前下载的pdf有太多感触,后者并未有任何直观的私人印记。你会说我们看到老游戏出现在屏幕上也会激动不已,但那种激动基于一个时代的共同经验,而非私人和个体的,除非它是放在仓库某个角落的游戏光盘。

The power of defaults》是一篇描写网络效应的文章,前段时间被很多Newsletter所推荐。作者在文中如果把实体物和数字产品的区别总结为由“原子”和“比特”组成。而由原子组成的实体物则更容易留下私有化的痕迹,它代表了某种拥有者的互动性。一个产品的完整价值往往不是在全新状态下体现,而是在使用过一段时间后才能焕发的。就像是核桃需要盘弄,新车需要磨合才能到达最佳状态的道理,产品提供给用户时往往是一个初始状态,它的意义在被使用的过程中得到某种完善。乐高玩具和宜家的家具似乎也具备这样的特质,它非常依赖物理特性,即“由原子组成”,而这正是实体物在体现私有化上的优势,也是我们会对它们寄托感情的原因。


关注成本

实体的另一个优点是,你无法轻易忽视它的存在。

每当坐在沙发上试图放松自己时,我都有意无意地环顾书架上的书籍和唱片,目光遇到什么感兴趣的内容,随手拿起就开始翻阅(我的阅读习惯相当散漫,几乎不做任何类似“从头看到尾”的自我要求)。这样的方式让我用最低的门槛开始看书,也会时不时想起一些放久了没看完,或者已经遗忘的书籍。这种不经意间浏览自己书库的体验,是Kindle无法带给我的。实体物因为其物理的特性,务必占用空间,更何况他们具备良好的装饰性,这样他们就兼具了美感和实用性。事物的优点对面往往是缺陷,电子阅读器便于携带海量内容,却无法让我被动的注意到它们。李如一在《一天世界》里形容这种物体的特性类似“供养”,我不知道这中形容是否过于玄妙,但实体书确实我大大提升阅读的可能性。

就在写下这些文字的时候,只要稍抬头,我就能看到整面墙的书架。如果物理空间和信息空间同样有流量和注意力成本的话,几百本的图书放在一起,就类似一个无法回避的首页板块,时时提醒我它的存在。我现在也习惯在床头和书桌电脑边随手放几本适合反复阅读的书,定期更换。有时候累了就拿起来随便翻,在阅读上我并不太刻意要求连贯性。

做产品时和朋友经常讨论“摩擦成本”的概念,实体物和数字产品在这方面各有优点。当我目标明确的想找一本书时,电子书更加方便,毕竟它拥有精确的搜索功能。但如果是随意找一本来看,或需要一些灵感闪现的时候,实物的优势就来了。

日本的收纳术中,很重要的理念即是让物品尽可能的展示充分,这样会刺激使用它的冲动,以此做到物尽其用,如果想要提升做某件事情的频率,这是个好方法。我在去年开始把单反相机和镜头转移到客厅的一角集中摆放,之后它的利用率大大提高,有时在窗边浇花或小憩时,看到它就拿起来就会随便拍拍。在此之前我把它放在摄影包里,再小心的挂到衣帽间,除了出行和旅游,似乎完全不能记起它的存在,那显然不是我想要的。


实物和数字产品的拥趸们经常展开辩论,其实有时没必要分个高低,各尽其用就挺好。在写下这篇短文的此时,我是一个文石阅读器的用户,也是纸书的阅读爱好者。技术进步带来的好处是巨大的,我从小就是一个互联网和数字产品的爱好者,也以此为生了十几年。但我依然毫无保留的爱一些实体物,这并不矛盾,实物的价值并非只是怀旧,或被形容成某些原教旨主义者所供奉的精神依托。像Alan Kay所说,重要的是我们如何处理好与技术的关系,而非被其奴役。

Hanqing
2022.3